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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匠的女儿

来源:发布者:时间:2023-08-10

□莫言

我们邻村一个石匠家里有一套带插图的《封神演义》,这套书好像是在讲述三千年前的中国历史,但实际上讲述的是许多超人的故事,譬如说一个人的眼睛被人挖去了,就从他的眼窝里长出了两只手,手里又长出两只眼,这两只眼能看到地下三尺的东西;还有一个人,能让自己的脑袋脱离脖子在空中唱歌,他的敌人变成了一只老鹰,把他的脑袋反着安装在他的脖子上了,结果这个人往前跑时实际上是在后退,而他往后跑时实际上是在前进。这样的书对我这样的整天沉浸在幻想中的儿童,具有难以抵御的吸引力。

为了阅读这套书,我给石匠家里拉磨磨面,磨一上午面,可以阅读这套书两个小时,而且必须在他家的磨道里读。

我十五岁时,石匠的女儿已经长成了一个很漂亮的大姑娘。她家的菜园子与我家的菜园子紧靠着,傍晚的时候,我们都到河里担水浇菜。当我看到她担着水桶让大辫子在背后飞舞着从河堤上飘然而下时,我的心里就会百感交集。我感到她是地球上最美丽的女人。

我鼓足了勇气,在一个黄昏时刻,对她说我爱她,并且希望她能嫁给我做妻子。她吃了一惊,然后便哈哈大笑。

她说:“你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!”我感到自尊心受到了沉重的打击,但痴心不改,又托了一个大嫂去她家提亲。

她让大嫂带话给我,说我只要能写出一本像她家那套《封神演义》一样的书她就嫁给我。我到她家去找她,想对她表示一下我的雄心壮志,她不出来见我,她家那条凶猛的大狗却像老虎似的冲了出来。

我曾经说是因为想过上一天三顿吃饺子那样的幸福日子才发愤写作,其实,鼓舞我写作的,除了饺子之外,还有石匠家那个睡眼蒙眬的姑娘。我至今也没能写出一本像《封神演义》那样的书,石匠家的女儿早已嫁给铁匠的儿子并且成了三个孩子的母亲。

 (摘自作家出版社《莫言文集》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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